时隔两年,卡里马巴德(Karimabad)依然是我心目中的模样,也许是山中日月长,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未变化几分,不同的是层林尽染的灿烂秋色被郁郁葱葱的绿意所取代。离开蒸笼般酷暑难耐的伊斯兰堡才一天,行程也不过数百公里,这里却清爽怡人,只有当阳光重重落在肌肤上时才能感受到一丝盛夏的焦灼。
深吸一口久违的罕萨气息,循着记忆走向我曾经下榻过的桑葚旅馆(Mulberry Hotel)。还未到门口,瘦瘦高高的年轻店主纳兹姆便张开双臂快步迎了出来。眼尖的他打老远就认出了我,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边把我小山一样的背包接过去,象迎接家人一样把我们领到房间里。
是啊,他怎能不记得我呢?两年前我几乎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在饭厅里即兴组织过小型舞会,在厨房里教过他的厨师烹饪地道的中国菜,还邀请了一堆当地的新朋友来品尝我亲手做的“大餐”。当年依依不舍地离开,注定会有今日的重逢。许多到访过这里的外乡人,都变得象候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按捺不住相思之情,宁愿千山万水远渡重洋也要回来住上一阵子,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故乡。
卡里马巴德在行政上属于阿里亚巴德(Aliabad)镇管辖,但比起那座扼守于喀喇昆仑公路的平庸小镇,卡里马巴德显然要引人注目得多。单看它在海拔7388米的乌尔塔雪峰守护下的绝世风姿,已足够让人慨叹;还有那依山势而建的民居,用朴素的石墙木梁搭出亭台楼阁的错落别致,高高低低,掩映在漫坡丛生的果树白杨林间,呈现出一派祥和旖旎的田园风情;更有那高高在上舍我其谁的巴尔提特古堡,清晰铭刻着罕萨七百多年的王国秘辛,默默记录着岁月变迁的沧桑。因此,即使它位于交通极不便利的大山深处,仍然获得了“巴基斯坦最美”的盛名。
每年十月到次年的五月,大雪会封住通往这里唯一的交通要道——喀喇昆仑公路,而其余时间都有固定的长途班车从拉瓦尔品第、吉尔吉特及中国喀什方向驶来,将全世界各地幕名而来的游客迎来送往。小镇近十多年的旅游业发展,使这个过去长期与世隔绝的地方充满了现代生活色彩: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和古董店、闲适慵懒的咖啡馆、装备齐全的户外用品店、胶卷冲印彩扩店、可拨打国际长途和上网冲浪的商务中心、充塞着采购自中国的商品的杂货店、提供本地及西式食物的小餐馆、提供不同住宿条件的家庭旅馆等一应俱全,基本能满足旅行者的生活需求。
然而现在尽管是旅游旺季,各家生意却十分清淡,店主比游客还多。纳兹姆略微有些懊恼地说:“都是这个反恐给害的,越反越恐,现在的局势乱得一塌糊涂。我本来接到了两个房间预订,有几个老客人要从德国赶来,结果昨天临时打电话来给取消了。以前这时候,要是不提前预订,你来了怕还没地方安置呢。”
“生意既然不好,今年为什么不涨一下房价呢?反正已经来了这里,要多少钱都得住下。” 他给我的房价仍然是两年前的优惠价,带卫生间的标准间每天才一百卢比,合人民币十四块钱。
“哈哈,是啊,今年不少旅馆都涨了价,因为生意实在不好,运营成本高出许多。但你是老朋友啊,能再见到你就很高兴了,房价就照老样子好了。” 纳兹姆说着说着就眉开眼笑了,“但你得答应我,得再开一次舞会哦!”
其实所谓的舞会,不过是聚来一些人,在简陋的饭厅里,和着老式双卡收录机播放的欧美流行音乐,随意起舞。没有霓虹彩灯,没有震撼音效,没有刻意装扮,没有肢体接触,人们在音乐中逐渐抛开拘谨,纷纷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跳着或传统或现代的舞步,或自我陶醉,或与人助兴,现场气氛相当热烈。
对我来讲,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到国内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找到迪厅或酒吧发泄一把。但在巴基斯坦这个保守清规的伊斯兰教国家,娱乐活动实在鲜见。只有在婚宴喜庆之时才可以举行舞会,还要把男女宾客们分开安排在不同的大厅里,各跳各的,互不串门。至于舞厅迪吧这样的公共娱乐场所,是绝对找不到的。
我上一次在这里举行舞会,纯属意外。本来只是想听听刚买的磁带,可当节奏轻快充满异域风情的本地音乐飘起来时,我情不自禁和着节拍即兴跳起了舞,引得纳兹姆和他的两个小伙计舞兴大动,在一旁蠢蠢欲动。顺势邀他们加入后,发现一旁又悄悄聚来一些当地男人。最终十多个人聚在这个二十多平米的饭厅,从黄昏一直跳到夜深才意犹未尽地散去。第二日出门去,小镇上似乎人人都认识我了,大老远就笑嘻嘻地打招呼,眼神中竟然藏着些暧昧的神色,搞得我莫名其妙,以为自己的做法犯了当地的宗教禁忌。
接触久了才知道,与我担心的正好相反,他们盼的就是这样的机会来抒发自己能歌善舞的天性。
罕萨人虽然也信奉伊斯兰教,但这个以卡里姆.。阿加汗四世(Krim Aga Khan Ⅳ)为精神领袖的什叶派支系——伊斯玛仪派大概是最不象伊斯兰教的伊斯兰教派。这位现年70岁有着哈佛大学教育背景的世袭精神领袖,在全世界拥有两千万追随者,年收入过亿美金,长住巴黎却拥有英国国籍,先后有过两次婚姻,因第二次婚姻的离婚大战闹得纷纷扰扰,被小报媒体亲切地称为“花心亲王”。伊斯玛仪派虽然也奉安拉为唯一至高无上的神,信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但并不做每日五次的拜功,而且礼拜的方向可以朝四面八方。所以罕萨这里并没有清真寺,信徒们只是在自家墙上挂上阿加汗亲王的肖像,虔诚的老人们在家做早晚两次礼拜,其余人只有节日才举行礼拜。除此之外,信徒们不封斋,不重朝觐天房圣地。该教派富商巨贾众多,遍布巴基斯坦各大城市的豪华酒店连锁——明珠大陆(Pearl Continental)便为该派所有,信徒们的供奉捐赠不是用来大兴土木修建清真寺,而是用来扶贫帮困,资助慈善事业。阿加汗四世自1960年来数次亲临罕萨,并用他基金会的名义资助了当地许多民生、教育和文化发展项目,人们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便以他的名为镇命名:卡里马巴德(Karim-abad),以示纪念。
相对开放的宗教教义,造就了罕萨人开放的心态,对于不同的文化和宗教显示出相当宽容的态度。小镇上的咖啡馆里陈列着日本佛教徒留下的木鱼,书架上摆放着韩国基督徒赠送的圣经;小小的音像店里囊括了印巴、阿富汗、俄罗斯、中国新疆和日韩等多个国家的民族和流行音乐;纳兹姆曾自豪地告诉我,他特地去吉尔吉特的武术学校跟中国师傅学了大半年的中国功夫;而他的厨师,更是锲而不舍地向我请教中国烹饪的要诀。
“好,就这么定了!”我愉快地应承了纳兹姆的请求。是的,这次来不仅要再办一个舞会,还要再走一趟山路,再游一次古堡,再逛一遍小店,让这带着喜玛拉雅冰川气息的清新空气浸润到每一个毛孔里,让这满山谷的丰饶绿意和闲适安详陶醉整个身心。
在罕萨旅行,不用计划什么线路锁定什么目标,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份悠闲的心情。沿着长长的山路慢慢溜达,走到哪里都是人在画中。抬头,四面都是巍峨高耸的雪峰,几乎触手可及;低头,淙淙流淌的冰川融水顺着十数条人工引水渠,滋润着整个山谷的果树农田。远处,峰峦浑厚,雪顶雄强,尽现喜马拉雅山脉的宏伟苍茫;近处,果园蓊郁,麦浪飘香,一展世外桃源的宁静悠然。晒得热了,鞠一捧清透的冰川水拍拍脸颊额头,冰凉沁心,暑热顿消。
走得累了,随意迈进一家庭院,主人必会热诚地以茶相待。行走一路,定会遇上无忧无虑的孩童,相互打闹凑趣,欢蹦乱跳着飞奔而过;还会看见恬然淡定的长寿老人,悠闲地坐在树阴下或门槛上,任凭时光划过。即便什么都不想做,懒懒地躺在屋前草坪的摇椅上,只是抬眼啜一口美景,闭眼品一把清风,这山这水就好象把人给融化了,连骨头都是酥酥的。
旅行经年,看多了好山好水,看淡了相聚离别,然而对于罕萨却有着一份久别故园般的感动,始终无法忘怀。
晓宇虽是第一次懵懵懂懂跟着我来,对罕萨的名声和背景一无所知,但才逛了一天,就正儿八经告诉我说,将来有时间一定要来住上一年。他这反应并未出乎我的意料,但语言不通而且吃惯酒肉的他情愿长久生活在物质条件这样简朴的地方,除了让我感叹罕萨无与伦比的魅力之外,别无它辞。
当然,罕萨并非是座完美无暇的圣地,随着摩登世界的文明入侵,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显而易见:这个曾号称死神开着慢车的地方逐渐出现了冠心病、近视等现代流行病症,因为越来越多的当地人用甜食、咖啡、肉类等代替了传统低脂的健康素食,用便利的交通工具代替步行;镇上的小店开始接纳外来人租赁,有些素质不高的店主以次充好欺骗顾客,降低了商业信用度,影响到其他正直做生意的店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游客们的怀疑甚至刁难;而我遇见的最搞笑的事,莫过于镇上一个开珠宝首饰店的小伙子跟我求欢。他说有日本女孩子曾经付钱让他陪一夜,而他宁愿不收我钱而免费陪我过夜。旅行这些年来,遇见过好几个莫名其妙向我求婚的,还从来没遇见用这样的条件来求欢的。
因为整个行程时间有限,原本只计划呆三天,但我们却流连了四五天。办了舞会,看了日出,交了新朋,探了老友,直到老天爷都不想留我们,板起一幅阴寒面孔,才催动我们离开。
临行时,晓宇和我在已经满当的背包里强行又塞进了一些当地的干果和手工艺品,带着朋友们的祝福和礼物,带着满心的留恋,乘坐提前预订好的吉普车前往边境小镇索斯特(Sost)。
喀喇昆仑公路从罕萨到边境只有三十多公里,沿途却紧邻着三座现代大陆型山谷冰川:古尔金(Ghulkin)、帕苏(Passu)、巴图拉(Batura),它们一改素来的远离人境孤高冷傲,将长长的冰舌从环抱的峻峭山峰中远远地伸出来,几乎平铺到公路上,冰面洁白晶莹,光芒耀目,显得万分淘气可爱,直看得人心猿意马,恨不得抛下行李跳下车去直扑它的怀里。而山势正好在这些地方狠狠地拐了一个大弯,把罕萨河揉成碧绿的一团,夹携着阳光的灿金、天空的幽蓝和白杨的明黄,一头撞进行人的眼帘,只落得大家伙儿一个个目瞪口呆,屏气讷言。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见到如此绝美的风景,比起罕萨祥和的世外桃源风光,这里更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绝境。大自然中最明艳的色彩都混在这里,如此热闹喧嚣,却又万籁俱寂,即有压人胸口的旷达,又有明净透视的缥缈,目睹这几乎到达极致的自然杰作,突然觉得凡尘俗世中的那些纷扰欲求,是多么浑浊而渺小,甚至比不上这空气里的一粒浮尘。
两年前走的是同一条路,却没看见这风景。因为我是趁夜赶路,怕误了第二日清早的班车,人生中有多少就这样错过的美妙风景?就如我,长久以来一直孜孜不倦地寻宝猎奇,当我以为收获了满箱满载的宝贝和回忆时,谁知道在不经意中我又错过了多少更为精致的风景或事物呢?然而无涯的宇宙即使无限地敞开在我们面前,能获取和感知的始终只有极少部分。与其担忧那些未知的缺失,不如把眼光放在这触手可及的当下。在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感动着,经历着。
当我和晓宇挤在被强行塞进了八个人的三厢车里到达红旗拉甫时,回望这片逐渐消失在群峰万壑的大地,感慨万千。历时一个月的中亚寻宝历程,一路有欢笑也有悲伤,有收获的喜悦,也有错失的怅惘;有不经意的感动,也有抑制不住的愤慨;有面对残酷战争和冷漠人性的无奈郁闷,还有躲过一月后百年不遇大地震的幸运,最终平安地满载而归。
这只是我人生路途上的极小一步,还有大大的世界等我去探索。也许下一次,你我将在异乡的某个街头擦肩而过,别只顾着低头赶路,记得驻足片刻,用心去感受这个的世界伟大和平凡吧